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业学院院长、清洁能源研究院院长,澳大利亚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
近年来,随着新能源产业的发展,和氢能相关的概念也在持续升温。从地方产业规划到企业投资布局,从交通运输到化工脱碳,氢能似乎正在成为新一轮能源革命的重要关键词。
但与此同时,国际氢能产业也在不断暴露现实约束:项目投资巨大、制氢成本偏高、储运体系昂贵、商业闭环困难,不少海外项目长期依赖补贴和资本输血,距离真正市场化盈利仍有相当距离。
针对这一现状,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业学院院长刘科曾发出提醒:“能源发展要遵循第一性原理,不能脱离实际空谈趋势。”他强调全世界在氢能上烧了几千亿美元,但是迄今几乎没有一家挣钱,我们需要重新思考零碳排放是否合理。
为此,观察者网与刘科院长连线,请他围绕氢能产业的历史周期、绿氢与灰氢的成本差异、氢燃料汽车的储运瓶颈、低碳甲醇的现实路径,以及西部风光资源、劣质煤资源和土地治理之间的系统协同,进行系统阐述,为中国未来清洁能源发展提供切实可行的建议。

观察者网:近期您提出了一个观点,认为“全世界近30年在氢能上烧了几千亿美元,但是迄今几乎没有一家挣钱”引发了热议。有人说您太悲观,有人说您戳破了泡沫。作为深耕氢能领域数十年的专家,您这句话背后一定有着深厚的研究支撑。能否谈谈,是如何做出这一判断的呢?
刘科:我讲的是一个事实,不是观点。氢能现在在中国热度高,算是新兴赛道,但实际上全球氢能发展现在已经来到第四轮热潮,并不是最近才热起来的。西方上一轮氢能热潮大致始于20世纪90年代末,热度顶峰出现在2003年小布什担任美国总统时期。我记得当年小布什在《国情咨文》里面专门提到,美国政府当场宣布投入12亿美元,由美国能源部正式启动氢能计划。
当时美国政府的出资其实只是一小部分,三大车企,还有我曾经任职的联合技术公司(United Technologies)、GE、霍尼韦尔、BP、Shell等巨头都相继推出氢能相关项目。有两家公司Plug Power和加拿大温哥华的Ballard也登陆资本市场,市值一路冲高但后来又都跌回来。但回头去看,这一波热潮过后,氢能尤其是氢能企业几乎没有能实现盈利的。
当然近些年出现了一家特例,也就是高温燃料电池企业Bloom Energy。它采用天然气制氢,依靠固体氧化物燃料电池发电。它在这两年得益于AI产业激增的电力需求,在数据中心边上建设使用天然气通过固体氧化物(SOFC)燃料电池发电给数据中心供电的项目,近期才刚刚开始实现盈利。但要说明,它这套技术不能用于传统氢能汽车,它的工作温度达到800多摄氏度,采用固体氧化物发电,功率达到MW乃至GW级别,适用于大型发电设施。

大家常说的氢能汽车,依托的是质子交换膜燃料电池技术,也就是PEMFC。直到今天,全球还没有任何一家企业能够实现大规模产业化并且稳定盈利。我持续跟踪华尔街氢能板块上市公司股票,一晃将近三十年,他们的股价也是长期震荡起伏。我观察到华尔街始终存在一批长期资本持续押注这个赛道,愿意支持这类企业持续烧钱二十多年。换作其他资本市场,一家企业二三十年无法盈利,大概率早已倒闭。
以上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,而不是观点。当下舆论讨论最多的氢能场景,普遍指向未来氢燃料车辆,不管是重卡、公交还是乘用车。在这条赛道上,全球前后投入海量资金,可是至今没有任何一家企业实现盈利,不只是中国,放眼全世界都是如此,这是事实。
观察者网:我们再回到氢能产业本身。很多人其实分不清楚绿氢、蓝氢和灰氢,您能否介绍一下这三种氢气,以及其背后对应的氢气产业链?现在,中国一年生产和消费数千万吨氢气。但绝大部分仍用于炼化、合成氨和煤化工。传统工业用氢和您所说的“氢能产业”,究竟有什么本质区别?
刘科:首先大家常提到的绿氢、灰氢、蓝氢,是以氢气的制造、生产过程分类。如果利用绿电或者生物质气化来制氢,产出的就是绿氢;采用天然气制氢,碳排放相比煤炭更低,称之为蓝氢;依靠煤炭制氢,碳排放量最高,这就是灰氢。大家常说的工业副产氢,溯源来看,来源不外乎三类:天然气化工、煤化工、煤焦化或者炼钢流程,归根结底都出自上面这三条渠道。
第二点,制氢本身并不是什么新鲜课题。所有的化肥厂,石油化工厂、炼油厂都需要制氢、加氢,有着稳定的氢气需求。我本身是做能源研究的,早在2009年,我就出版过一本专著,中文名叫《氢气和合成气的制造与纯化技术》,由美国最大的出版社Wiley出版。这本书直到现在,依然是国际制氢领域的权威工具书。
我在2009年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明确意识到,制氢是理解整个能源工业的核心关键环节。为什么这么说?我们看全球能源产业,不管是煤化工,把煤炭转化成煤制油、煤制天然气,整个转化过程最核心的工序,就是制氢、加氢。
大家学过初中化学就能明白其中的原理。我们看各类能源的碳氢比:煤炭的分子折算原子比例,大概是一个碳对应0.5到0.7个氢(CH0.5~0.7);石油的碳氢比大概是一个碳对应1.5个氢(CH1.5);汽油、柴油的碳氢比基本稳定在一个碳对应两个氢(CH2),而天然气是一个碳对应四个氢(CH4)。
搞懂这个比例,大家就能看懂炼油和煤化工的本质。炼油,就是把原本CH1.5的石油,加工成一碳两氢的成品油(CH2),整个过程必须额外加氢。煤化工也是同理,煤制油是把CH0.6的煤炭,转化成一碳两氢的油(CH2),煤制天然气是把CH0.6转化为CH4,同样必须依靠加氢才能完成转化。
这就说明,所有能源工业,无论是石油化工、炼油产业,还是煤化工产业,包括煤制油及煤制天然气都离不开大规模加氢。制氢、加氢,是支撑整个石油化工,炼油及煤化工产业运转的核心环节,也是决定产业成本的关键参数。

除此之外,化肥产业也需要氢,人类能够解决温饱,根源就是一百多年前化肥技术的诞生。几十年前我们国家还有大量人口吃不饱饭,改革开放初期,国内曾举全国之力引进外资化肥项目。我记得当年一套30万吨合成氨项目剪彩,总理都要亲自到场出席新闻活动,足以看出化肥厂当时有多重要。
国际上不少化肥项目以天然气为原料,Betway-官网平台但我们国内天然气没有那么多,大多采用煤制化肥路线。国内很多企业会选择把空气降温压缩到零下一百多摄氏度,把氮气冷却为液体,分离出纯氧。然后用纯氧去气化水煤浆。什么是水煤浆?就是把煤炭充分研磨,混在水里,形态如同黑色牛奶一般的浆体。
随后将水煤浆及纯氧高压送入气化炉,气化炉一般维持五六十个大气压。同时我们控制氧气供给量,维持一千多度高温、六十多个大气压环境,煤炭发生部分氧化反应,产出氢气和一氧化碳,伴生少量二氧化碳。一氧化碳还能继续和水发生水煤气变换反应,进一步生成氢气与二氧化碳。
然后让二氧化碳直接排空,留存下来的就是氢气。氢气再和氮气合成氨,有了氨才能进一步生产尿素,整套化肥工业才得以运转,也正是化肥让中国人逐步解决温饱。放眼全球,化肥生产都离不开制氢,这个用氢量是很大的。但是迄今全世界不到0.1%的化肥是使用绿氢生产的,基本都是天然气制氢或者煤制氢进而生产化肥。
2024年,国内统计氢气产能大概接近3650万吨/年,其中煤制氢:2070万吨,天然气制氢:760万吨,焦化厂及石油化工厂等工业副产氢:770万吨,而绿电电解水制氢只有区区32万吨,占比只有0.89%。消耗大户首先是炼油厂,其次是化肥厂、钢厂,真正供给氢燃料汽车使用的氢气占比非常低。在这3650万吨氢气里,绿氢占比还不到1%,绝大部分氢今天还是依靠煤炭和天然气制取。
国际上中东、北美天然气储量充足,普遍采用天然气路线。这里就有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:既然化肥、炼油、钢铁都是规模庞大的产业,为什么时至今日,行业99%以上依旧选用天然气制备的蓝氢或者煤制灰氢,而不愿意使用绿氢?核心原因就是绿氢成本更高,大家一定要认清这个现实。
如果绿氢真的足够便宜,我们各行各业早就全面普及使用了。现如今,煤化工、石油化工,产业规模比当下新兴的绿氢产业要大上百倍,甚至上千倍。我们做产业的,都是追求成本最优、效益最高,只要绿氢具备成本优势,我们肯定第一时间大规模替代、全面使用。但现实问题就是,目前绿氢的成本仍然较高,这也是行业无法大规模普及绿氢的根本原因。尽管绿氢的成本随着绿电成本的进一步降低,有望继续降低,但如果绿氢的成本算上碳税有希望和蓝氢甚至灰氢持平或更低,除交通领域外,大量使用绿氢的应该是化肥,炼油,石油化工及煤化工这些领域。
现在很多人觉得国内风电、太阳能电价持续下降,绿氢成本随之走低,这点不假。但即便成本持续下行,放到当下,绿氢生产成本依旧高于蓝氢、灰氢。制氢本身历史悠久,人类已经探索上百年,所以不要觉得绿氢时代马上就要全面到来。我们如今确实看到了绿氢发展的曙光,但是看见曙光,不等于现阶段就能大规模落地,这点我希望纠正大家普遍存在的认知偏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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